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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游记后续—花果山,大圣爷,我心往此间

卉馨语发布于2019年10月15日 1777浏览 0评论

东胜神洲傲来国。

我面前竖着一座黑铁般的高山,东临汪洋大海,壁峭峰奇,山巅利剑般穿云破雾,冲天万仞,耸汉凌空。

我运一口气从山底驾雾而上。

沿途怪石嶙峋,死去的枯藤覆盖焦土,浮尘半掩鸟兽枯骨,潺潺溪流也已干涸,露出龟裂河床。

满目疮痍,尽是萧索景象。

这里是花果山,齐天大圣的故乡。

花果山曾经是一片福地,满山苍翠果树,桃杏李梅爬满枝头,醇美甘泉在林间蜿蜒,如同流淌的水晶。

四万七千只猴子猴孙奔跃在蔽日浓荫中,偶尔有鸾鹤啼鸣传自海上。

到了五月鸣蜩时候,山上会开满锦簇繁花,落英满径,花香弥漫,日出时岚光锁翠,雨霁时黛色含青,一派勃勃生机。

我到了山顶,站在大圣爷裂石而出的地方。

遥望东海,烟波浩渺,怒浪如山,碧海长空混为一色,云水苍茫。

身后山石寂静,不闻树鸟之声,只有山风低低凄啸。

整座山如同暗夜坟场。

大圣爷大闹天宫时,二郎神与梅山众将曾经放火烧山。好一场火,直烧了数月,将石头都烧得酥了,四万七千只猴死伤惨重。

后来大圣爷西行取经,此处又遭猎户上山狩猎,将剩余的猴子猴孙捉去大半。

好在取经中途大圣爷被他师父赶了出来,回山见此情景,借甘霖洗得山青,又施仙法四处栽种草木,过不多久花果山又是层峦叠翠,鸾鹤齐飞,烟霞笼绕,重返仙山气象。

那一回,大圣爷用金箍棒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:「阿芭啊,你们四健将太弱了,丢人,打不过梅山兄弟,我牵挂你们,心神不宁输了法天象地一阵,这就不说了,如今居然连几个猎人也欺负上山了,你们他妈的是在搞什么搞。」

我捂着头蹲在地上,大圣爷气大力足,虽然是轻轻地敲,但还是疼入骨髓。

我很委屈:「大圣爷啊,您是灵明石猴,天父地母,由仙石孕育,天生聪颖,我们肉体凡胎的,和您老没法比啊。」

大圣长叹一声:「我选你们四个做健将,自然有我的道理,你们四个土锤怎么就是不明白。」

我奇道:「大圣爷,是什么道理?」

大圣爷伸手逐一点过我们的胸口,一双火眼中金光流转,饱含暖意:「这个道理莫来问我,你们得自己去跟自己找。」

为了让我们能够更好地保护花果山,大圣爷要教我们武艺。问我们要学什么兵器时,马、流元帅选了生铁棍,我与崩将军选了熟铜棍。

你们怎么都选棍子?大圣爷很不解,搔搔脑袋,紫金冠上凤羽一抖一抖。

「因为我们是您的猴子猴孙嘛。」我笑着与他说。

大圣爷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,望向东海,笑得很无奈。

他好像预感到这次回山时日不会长久,教得格外严厉,我们也学得勤勉。

果然,不久之后,一个长鼻子大耳朵的猪和尚上山来请,大圣爷换了披挂随他走了。这段时日里,我们的本事大有增长,但与大圣爷比,不足百一。

其实大闹天宫时节,妖血浸染,已经秽了福地灵根,又被大火连烧数月,花果山伤透了元气。大圣爷在时有仙气护山,自然是满山青翠、郁郁葱葱,待他走后,草木便开始凋零枯萎。

从那时起,这座山无论吃下再多雨露雪水,吸收多少日精月华,也再不能多长出一颗新苗来。

又过得几年,山上来了个大圣爷,说要自己去取经,又来了个大圣爷,说之前那个是假的,我们四个和孩儿们也分不清,只得看着两个大圣爷在山里争斗起来。

两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棒子舞得如同飓风侵山,刮得草木横飞,花果山伤上加伤。两个大圣爷说要去别处理论,一同驾云飞走。

此一别即为永诀,大圣爷再也没回花果山来。

渐渐地,花果山上不见花果,水帘洞前也再无水帘。偶尔又有猎户上山,打我们不过,被我们如数杀了,剥了皮倒吊在山脚示威。

没有了瓜果,群猴熬不住饿,马、流二元帅带了大半猴儿,迁徙到了别的山头,偶尔会带着些椰酒回来看看,喝醉了就一人捧着一柸焦土哭,眼泪鼻涕粘得猴毛缕缕分明。

老崩倒是没随他们走。他每日枯坐在山顶,不知道想些什么,问他也不愿说,只是指指胸口大圣爷曾轻点的地方。有一天,他突然凄然长啸一声,纵身入海,再没回来过。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。

慢慢地,曾经布满山野的猴子,就只剩我了。

2

枯坐山中不知时日,偶尔下山寻食,与凡人攀谈后,倒也知山外潮起云涌,烽火起伏,之后便是征战杀伐,世代更迭。

俗世中代代相传,花果妖山猴妖肆虐,残忍嗜血,杀人剥皮还淫人妻女,不可靠近,传得久了路上行人都会绕山避走,在山中也倒落得清闲。

我名姓不在生死簿中,得了长生,一晃千年。

不知是哪一天,我察觉山脚来了一个人。

我以为不开眼的猎户又来,心中十分恼怒。妈的山上就老子一只猴子,还要上山狩猎,这不是欺人太甚了吗?再说大圣爷要我护山,如何能忍生人欺扰?

我操起熟铜棍一阵风冲下山去,哪知却见一个女童,被树林中倒挂的白骨吓得坐在地上,站也站不起来。

我见她年纪不过六七,居然胆敢来花果山,有些好奇,就蹲下问她:「小女娃,你来这里做什么?不知道这里是妖王洞府吗?」

她满面惧色:「知道是知道,但没想到这么恐怖,直接就把骨头挂在这里,太野蛮了,吓死我了。」

我搔搔头,跟她解释说:「不好意思,吓到你了。」

其实当时我说过,直接在山口挂几具尸体,实在是太粗俗、浅薄、没内涵了。大圣爷可是能将虎皮裙穿出男人味的妖界品味巅峰,作为他的传人,我们也应该有品位一些,引些阴云笼在山口要道,派几只学舌老猿在此嘶啼,营造出一种隐隐约约的「此山大凶,不可擅入」的感觉比较高级,而奈何马、流两只土锤红屁股不听,老崩一如既往的默不作声,便也只能随他们去了。

小女娃蓬头垢面、憨头憨脑,看上去像一只小猴子,这让我觉得非常亲切。

她问我:「这不是妖王洞府吗?妖王在哪儿?是你吗?」

我摇了摇头,此山妖王已经成佛了。

想了想,又点了点头,因为此山只剩我这只妖了。

小女娃奇道:「你就是妖王?看上去像只马猴。」

我看她可爱,耐心地说:「我是通臂猿猴,马、流元帅才是赤尻马猴,我们通臂猿猴没有红屁股。」

小女娃又问道:「马流元帅又是谁?」

我有些头晕,晃晃脑袋:「马、流元帅是两只猴,算了算了,你知道这是妖王洞府,还来干吗?」

小女娃站起身来,拍拍尘土,仰着小红脸说:「我来山上找一个宝贝。」

我很好奇,我亲眼看着这座山自荣而枯,从未听说有什么宝贝,问她:「你说的是什么宝贝?」

小女娃伸出小拇指,说:「告诉你可以,但你得拉钩,不许和我抢。那么粗的铜棒子,我可打不过你。」

我心里有些犹豫,如果这个宝贝能让花果山变回原来的样子,我难道真的不抢吗?

又转念一想,这小女娃哪能知道什么稀奇宝贝,定是道听途说,就伸手过去与她勾了一勾。

她故作神秘,将手拢在嘴边,轻声说:「我来山上,找的是圣佛胎衣。」

我凑过去听,听完一愣,问她:「什么玩意,老子从没听过。」

小女娃说:「这圣佛胎衣,就是斗战胜佛当年从石头里出来以后,残留在山上的石片。」

我又一愣,问他:「要这碎石头干吗来?」

小女娃一脸嫌弃:「真没见识。」然后一边比比划划一边说:「大家都知道,那块仙石三丈六尺五寸高,应了周天三百五十度,二十四丈周围,应了二十四节气,九窍八孔,合九宫八卦,受天真地秀、日精月华,还从里面蹦出个圣佛,可不是希奇宝贝。」

我又搔搔脑袋,说:「这我还真没有留意过,那这个石块,这个宝贝有什么功效?你要寻它干吗?」

说了这几句话,小女娃好像也不害怕了,伸出手来掰着指头欢快地数道:「找到这个宝贝之后,研磨成粉,服下之后可以祛风治邪,强筋健体,撒在伤口上可以白骨生肌,还可以治不举,治疲软……」

我见她越说越荒唐,必然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,赶忙打断她:「好好好,那你拿这宝贝是要治谁?」

小女孩笑着说:「去年我娘不在啦,我每天都哭,我爹就吼我,说哭什么哭,除非找得到圣佛胎衣,不然你妈就活不过来啦。然后我到处去打听圣佛胎衣是什么,问到一点就记熟一点,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,记得差不多了就上山来找啦。我也听说花果山是座妖山,山上猴妖要吃人的,但我寻思,我不得罪你们,也不来捉你们的小猴子,好声好气地求求你们,山上那么多石头,我只要一小片,你们肯定会给的。」

倘若圣佛胎衣有如此功效,二郎神打上山时哪至于死伤那么多猴儿精怪,我有些啼笑皆非:「那你就自己一个人来了?你爹不怕你被山上妖怪捉了去吃掉?」

小女孩低头,玩着全是泥的手指,嘟嘟囔囔说:「我爹喜欢我弟弟多一些,或许我肉不多,路上也没什么妖怪捉我。」

我见她可怜,叹了口气,对她说:「你在这儿乖乖等着,我去帮你找来。」

她点了点头,盘腿坐下,憨归憨,倒是确实很乖。

3

我现在就站在大圣爷出生的地方。这里一地的石片,鬼知道哪片是圣佛胎衣。我挨片去闻,指望着闻到猴骚味,闻了半晌,心说阿芭啊阿芭,你是不是傻逼,过去千百年了,就算有骚味,也早散了。

正没奈何时,突然想起小姑娘说,那石头有九窍八孔,破碎之后,也应当有几块有孔窍形状,找了一会儿,果然发现几片,倒是当真与寻常石头不同,未曾被二郎神放的山火烧得酥黑。

石块也算是大圣留下的东西,我挑了一片小的,藏在衣襟里面,对自己说,这几片也够女娃用的,我可没抢她的。

到得山脚时,见那小女娃正打开包袱吃干粮,见我下来了,举起烙饼对我说:「分你吃一口,不许吃多,我也快没了。」

我将几片碎石递给她,对她说:「我不吃烙饼,你拿了石头快些回去吧。」

她又咬了几口烙饼,点点头,一边嚼一边把碎石片和烙饼一起塞进包袱,起身朝我鞠了个躬,含混不清道:「多谢猴叔。」

我按住她脑袋,将她转了个身,说:「快去快去,路上小心。」

她背对着我又点了点头,小跑着走了,我看着她头上小揪揪一晃一晃,背上小包袱也跟着一晃一晃,不由得心里暖了一暖,笑着回山了。

多久没笑过了?我自己问自己,摸出怀里藏的石片,对着石片说:「大圣爷,花果山没了,您老真不想回来看一眼吗?」

才说完我又开始骂自己傻逼,大圣已然成佛,千百年未回花果山来,定是斩却了万千尘凡,普度众生去了,说了他也听不到。一日之内这已经是第二次觉得自己蠢了,想是那女娃子把蠢病传染给了我。摇了摇头,拔了些猴毛,搓了跟细绳子,将石片在脖颈处好生挂住。

过了一会儿,觉得嘴馋,两个红屁股上次拿来的椰酒已经喝完,便化为人形,藏了尾巴,提了熟铜棍出山,想到附近村落寻个酒肆吃些村醪。

驾雾飞了几里,到了凡人地界落地缓步而行,走得一会儿,远远见到一高一矮两个男子一身道门天师的打扮,围住方才那女娃,不知道在做什么,加紧几步赶上,却见高个子按住女娃脑袋,矮个子抢夺女娃包袱。

我他妈的最见不得以大欺小,以多欺少,走到近处将那抢包袱的矮子一把拎起,丢出几丈远去。

「你是什么人,管什么闲事?」高个天师怒喝,松开女娃,从背上拔出一柄剑。

「你他妈的管我是什么人。」他那柄剑普普通通,并非什么厉害法宝。

我转头问小女娃:「小娃子,你没事吧?」

女娃抱紧了包袱,脸上全是泪,对我说:「谢谢好心大叔。」

被丢远的矮子已经爬起来跑到高个子天师旁边,也握了柄剑,对我喝道:「我二人要跟小姑娘借点东西,识相的滚一边去。」

我实在觉得无语。虽然我本事不及大圣万一,但想来对付这些臭番薯烂鸟蛋也不费事,我问他:「你们刚刚他妈的到底是抢还是借?」

「当然是借,灌江口人办事,旁人回避。」高个子天师剑指上了我的鼻子。

灌江口这个名字有些耳熟,似乎在哪儿听过,我也懒得去想,将熟铜棍扛在肩上,对他们说:「口你妈 X,如果你们不滚,我他妈的借你们脑袋。」

矮个子脾气更火爆些,听了这话,似乎是动了真怒,怒骂一声:「这厮嘴忒脏!」捏了剑诀,脚踏天罡,一剑刺来。

我看他剑法也算精熟,但终究是俗世剑法,奈何不得我,身子一晃闪开剑锋,手一挥,熟铜棍从肩膀径直落下,打得矮子脑袋缩进腔子里去。

我杀人早已杀得手熟,许久未曾见血,此时杀戒一开,血惯双瞳,咬着牙望向高个子,却见小女娃脸上被溅了几滴鲜血,正吓得不知所措,只得叹口气,对高个子天师说:我不想吓着她,给老子爬。

那人后退几步,脚似乎有些软,晃了晃手里的剑,颤声道:「二郎真君道门的人你也敢杀,你混哪里的?」

二郎真君,原来是你。

烧山的杨戬,操你妈。

我就说刚刚灌江口听着耳熟。

二郎神力劈华山、听调不听宣的傲气与我家大圣爷一模一样,本事也与大圣一般高明,我虽然恨他,但也敬他,只是没想到如今他道门里居然出了这种无耻之徒,难不成杨二郎也越混越回去了?

我变幻人形,只是因为不想吓到路上行人,此时左右并无他人,我干脆一抹脸,变回猴脸原貌,龇出獠牙,说道:「老子混花果山的。」

那人见我猴脸,愣了一楞,转身连滚带爬,一边跑一边喊:「猴妖杀人啦!」

4

待这怂货跑得远了,我蹲下身子帮那女娃擦脸,问她:「你没事吧?」

女娃心情似乎平复了不少,抬头闭着眼睛让我擦:「没事没事,原来是猴叔,我就说这根棍子眼熟。」

我问女娃:「你先告诉我他们怎么知道你包袱里有宝贝?」

女娃有些不好意思,低声说:「我拿到圣佛胎衣,有点高兴,就一路哼着歌儿,可能是被他们听到了,就要抢去,说是要炼续命丹。」

「你哼什么了?」我有点好奇,问她。

「胎衣胎衣,圣佛胎衣,什么病都可以医,圣佛圣佛,胎衣圣佛,娘终于可以复活。」她又哼了起来,小手一晃一晃。

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:「你是不是傻。」

女娃有点难过:「我爹也经常这么说我。」

走,先去吃饭。我一拉她手,她却一挣扎,说:「不行,我要早点回去,我娘埋在坟里,我怕她冷。」

你娘死了快一年了,多等几天也不会怪你。我抱起她来,没想到她开始耍蛮,就是要早些回去,对我又踢又打,还张嘴咬我,虽然不疼,但弄得我很是烦躁,干脆将她放在地上,打开她的包袱,取一块石片捏碎,撒在那个矮子天师身上,对她说:「你看着,他活不活得了。」

她也不闹了,一脸担心走到尸体旁边,也不怕矮子死状血腥了,蹲在那儿仔细看着,过了好大一会儿,不甘心地对我说:可能是撒得不够。


我将全部石片捏碎撒了上去,跟她说:「不信你再看看,他活不过来了。你娘也是,死了就是死了,如果这玩意真能转死而生,我花果山当年至于死了大半猴子吗?至于只剩我一个光杆将军吗?」


她听了这话,低着脑袋想了很久,又说:「猴叔,再等一下,就再等一下下看看,好不好?」

我叹了口气,挨着肚饿,在她旁边蹲下来,一娃一猴就这么大眼小眼瞪着一具没脖子尸体,瞪了好久好久。

我也舍不得催她,只是看她眼眶里慢慢盈满泪水,终于一眨眼,泪珠子滚了下来。

「其实我也觉得可能行不通,」她抽抽噎噎地说,「但是不试试的话,我觉得对不起我娘。」

这女娃倒也豁达,我摸了摸她脑袋,对她说:「走,吃饭去,吃完饭我送你回家。」

她很乖地点点头,抹了抹眼泪,说:「我不回去了。」

我一把将她架在脖子上,往村里走,问她:「干吗不想回去?」

她抓着我的耳朵,说:「娘不在了,爹不喜欢我,才不要回去。猴叔,我要跟你学本事。」

「我的棒法是不是还不错。」我说,「这可是跟大圣爷学的。」

她问道:「大圣爷是谁?」

也是,曾经威震神州的大圣爷自从取经成佛后,天庭与灵山都不让再提齐天大圣这个名号,渐渐地,也就没人记得曾经有一只猴子独抗天庭十万兵马的事情了。

我说:「就是你说的斗战胜佛啦,他的棒使得可好了,你要不要学?」

女娃摇摇头,说:「我一个姑娘家,使棒法多不好看,我想学剑。」

我搔搔脑袋,不好意思地说:「剑法我不是很行。」

女娃松开我的耳朵,伸出两指当作宝剑,在我头上挥舞起来,说:「没关系,你能教多少,我就学多少。」

「好。」我答应她。

5

吃完饭,走到花果山境内,我便背着她驾雾回山。

小女娃第一次飞,高兴得在我背上手舞足蹈。到了山中,我将她放下,取下山脚路口倒挂的白骨埋了,以后吓不到她。

女娃子受不得风雨,就在水帘洞旁给她搭了个窝棚,还搭了个床,女娃很高兴,坐在床上晃着腿哼歌儿。

我的剑法狗屁不通,但既然答应了她,还得每天都教。师傅剑法三脚猫,女娃却不嫌弃,学得很是来劲。

闲暇时我带她逛逛枯涸的水帘洞,看看大圣出生的地方,讲讲天庭与灵山不让说的故事。

大圣爷怎么去东海借得金箍棒,去地府勾了生死簿,讲他竖大旗,称大圣,群妖聚义,讲他大闹天宫,与天庭众将打得天昏地暗、日月无光、江海倒悬,讲他法天象地,变为遮天巨猿,跟花果山一样高逾万丈,金棒擎空,昂首嘶吼时云端仙佛噤若寒蝉,神仙妖怪死伤无算,鲜血灌满了东海汪洋。

「原来神仙也会流血的,打这么凶,猴叔你能活下来也算厉害。」女娃子说。

「那可不是,何止活下来,我手上可是沾满了神佛之血。」我吹牛道,反正此间无六耳,也没人听得见。

「大圣爷好厉害啊。」听到大圣爷刀砍斧剁、火烧雷劈皆不能伤他分毫时,女娃子连连赞叹。

「那可不是,大圣爷铜头铁臂,火眼金睛,摆锡鸡……」说到此处我猛然住嘴,以前在山中和众妖吹牛吹成了贯口,此时对这小女娃子也说滑了嘴,这等粗鄙言语如何能让她听见,趁她一头雾水,急忙引开她心神,将珍藏在水帘洞里的花果山战旗取出来给她看。

「你看,当年你猴叔就是战斗在这面旗帜下。」我自豪地说。

「这里被烧破了啊。」她轻轻地摸着大旗,惋惜道。

是啊,本来还有好多,一起飘扬可以遮住阳光,后来别的旗子都烧没了,只有这一面了。我有些怅然。

小女娃抬眼突然看见我胸口挂的石片,奇道:「这是一片圣佛胎衣吗?」

我脸顿时比马、流元帅的屁股还红,忙将石片藏起来,收起旗帜,拍拍她脑袋:「小娃子不要昏说乱讲。」

女娃笑得在地上打滚,说:「猴叔自己偷藏了一片,猴叔害羞啦。」

我看着她,无奈地笑了笑,猛然惊觉,这一笑,竟恰似大圣爷当年。

6

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了一个多月,我正在教女孩剑法,刚好教到从灵猿下山转猴子偷桃的杀招时,听见山外有人高喊:「山中猴妖,快快滚出来受死!」

我心中一震,心想必是灌江口的人找上来了,就让女娃子在窝棚里好生待着,提了棍子赶下山去,却见那一日跑掉的天师带了四个人来,各持宝剑站在山脚。

来的人也是老相识,梅山康、张、姚、李四个太尉,大圣爷闹天宫大战二郎神时,我们四兄弟曾与他们交过手。

我将铜棍一杵,笑道:「久违了,四太监。」

康太尉阴着脸,说:「猴妖嘴忒毒。」

张太尉喝道:「只有仙人除妖,哪里有妖杀道门子弟的道理,芭猴妖,你找死吗?」

我指了指那天师,说:「他与另外那个杂碎抢一个小女娃子的东西,我才动了杀心,怎么?你们梅山也出贼了吗?」

那天师慌忙道:「明明是那个女娃偷我们的宝贝在先,我们只是要把她偷走的东西要回来,师兄就被你杀了。」

「你说了就是真的?反正也扯不清楚,干脆打一架。」我提起铜棍说。

说实话,打不打得过这四人我不知道。当年我们花果山四健将不敌梅山六兄弟,虽说主要是二将军厉害,这四太尉也有几分本事,以一敌四,我心里没底。

对面四人手中宝剑燃起七彩剑芒,莹莹流转,如云蒸霞蔚。

我纵身而前,铜棍横扫一片,如烈日初阳。

来吧,旧恨新仇算个清楚,当年烧山,也有你们四人一份。

我棍法得大圣传授,与他一般是至刚至阳的路数,这四人却是剑走阴柔,结了阵,脚踏七星,闪避锋芒,偶尔一剑都是狠辣歹毒,如同一张带刺的大网在我面前罩了过来。

过了几招,我察觉这四人多年未见,长进不大。或许忙着跟这些不成器的道门弟子一同厮混人间,疏忽了习练,我跟大圣苦修过一段时日,此消彼长,信心更足,先锋手扬后锋手压,恶蛟抬头,一棍荡开康太尉长剑,转身铜棍破空厉啸,正中李太尉脖颈。

一人重伤剑阵便破,我手中铜棍舞得更快更猛,将剑阵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
三太尉见兄弟被伤,阵脚已乱,一同使出换命的招数,将我逼退几步,背起李太尉腾云便走,只留高个天师一人又喊猴妖杀人了,又是连滚带爬。

我心道此事再难善了,虽然听闻大圣爷与二郎神在取经路上曾一同降妖除魔,但这情义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。再说大圣爷成佛之后再未回过花果山,二郎神是否会看大圣爷面子放过重伤自己部将、杀了自己门人的小小猴妖,也不好说。

我赶回窝棚,小女娃正在酣睡,连人带铺盖卷扛起她一路驾雾来到一座村中,将她放下,塞了一些石头变的碎银子:「女娃子,花果山有祸事,你在这里避一避,这些银子你先用着,事情了结我便来接你。」

这事儿了结后,我还能不能来接她我也不知道,但此时只能这么说,宽她的心。

小女娃被我吵醒,本有点不高兴,听我说的认真,忙说:「有什么祸事,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
我摸摸她脑袋,对她说:「好好的,我走了。」

回山途中,我心中有些后悔,当年大圣爷问我要学什么的时候,我怎么没选学剑呢。

7

四太尉不敌,郭申、直健必定出头寻仇,我坐在窝棚里,静候灌江口二将。

不出所料,几日后,郭申、直健二人驾云而至,直接闯进山来。

他们胆气很足,因为二郎真君也一道来了,就站在他们身后。

银盔银甲,三尖两刃锋芒闪耀,额中神目,可夺日月光辉。

我万没想到惊动了这个狠人。

二郎神站在云头,自上而下地看着我,也看着我身后的花果荒山,脸上神情若有所思。

二将跃下云来,直健抱拳道:「芭将军,好久不见。」

我将铜棍插入土中,也抱拳还礼:「两位将军别来无恙,二位黄鼠狼给鸡拜年,无事不登三宝殿吧。」

郭申说:「芭将军,杀我道门徒孙,伤我兄弟,看在斗战胜佛的面上,还请自断一臂,此事便了。」

「我若是不从呢?」我问道。

「杀了你,再烧一次花果山。」

「那就没什么说的了。」我手握铜棍,一脚踢在棍子根部,铜棍扬了起来,带起一片焦土余烬,直指郭申、直健:「二位将军,请赐教。」

郭申抽出长剑,白色剑芒吞吞吐吐跃在剑端,已是七彩归一,我纵身与他缠斗一处,金铁之声骤然而起,如暴雨落山涧。

直健取下一张弹弓,填弹挽弓,无数金弹朝我射来,迅疾无比,防不胜防。

这二人本就远比四太尉难缠得多,如今二人功夫大涨,我远近两端皆需兼顾,二人又是异常默契,不一会儿就将我的棍法打得散乱起来。

一个恍惚间,我额角中了一弹,顿时只觉得天昏地暗,手麻脚软,被郭申一剑刺中肩膀,透体而过。

他撤剑,退了半步,甩去剑上鲜血:「芭将军,降了吧,再不降就不止断一臂了。」

我晃了晃脑袋,单手提起熟铜棍,指向梅山二将,咬牙道:「再来。」

郭申说道:「冥顽不灵。」长剑使开,幻化万千,剑光夺目,灿若繁星,剑势汹涌,如江河澎湃。

果然大气魄。我心中赞了一声。

方才不是这二人对手,此时身上有伤,更斗不过,熟铜棍被郭申划出道道剑痕,不出几招竟被一剑斩断,我大惊之下无暇顾及其他,被直健一弹打在犊鼻穴。

我听见了自己膝盖骨碎裂的声音。

剧痛传来,我杵着半截铜棍,强撑住不愿倒下。

郭申将剑架在我脖子上,剑芒吞吐,颈间腾腾寒气,阵阵侵袭。

「降了吧。」郭申低声说。

我单脚站稳,一棒扫开他剑,昂首棍指云端散仙,吼得声嘶力竭:「再来!」

二郎神神情不变,郭申叹了口气,长剑灵动如电,莹白光芒徒然涨了一倍。

我筋疲力尽,铜棍损毁,已无力再战,这一剑无论如何我是躲不过了。

但我死也不服,切齿裂眦,狞髯张目,望向高高在上的二郎真君。

8

「不要杀猴叔。」不远处山下传来女娃的声音,这个不听话的娃,她居然回来了。

「剑下留人。」这个声音从上面传来,说不出的亲切熟悉。

我抬头望去,西方海潮般涌来一片祥云,隐隐听得钟磬悠扬,梵音吟诵,阵阵檀香扑鼻而来。

「佛爷来了。」云上的二郎神嗤笑一声,神情愈发倨傲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语带讥诮,二将军脸上也满是不屑的神色。

祥云落了下来,云上一共三人,两名僧人手结法印肃立于后,前面那个身穿天衣,头戴宝冠,佛光蔼蔼,结跏趺坐于禅位之上。

这佛陀身上穿的不再是锁子黄金甲,也非虎皮裙,头上戴的不再是凤羽紫金冠,也非金箍儿。

那脸貌千百年未曾再见,但从未遗忘。

大圣归山。

我心中感慨万千,大圣爷,花果山不在了,可会怪我。见小女娃正快步跑来,我忙对她喊:「取旗来!」

小女娃点了点头,扭头往水帘洞跑去。

真君,一别久矣。大圣爷说,眉眼低垂,宝相庄严,全无当年那个毛躁灵动的美猴王踪影。

二郎神傲立云端,既不回话,也不回礼,神情傲慢。

我有些愤恨,齐天大圣岂容你欺辱。

未想到大圣爷浑不在意,朝我望来:「这泼猴是我从前四健将之一,乃是通臂猿猴,我听闻他伤了你道门弟子,知道你必然要来找他寻仇,特地向佛祖请命,将他降回灵山。一是救他一条性命,二是佛祖看他晓阴阳,会人事,善出入,避死延生,我座前正好没人侍奉,稍加磨砺便可成为我教中独当一面的大护法,还请真君开恩。」

二郎神哼了一声:「佛祖要他,我还能说什么,我降了送去灵山便是。」

「你若降他,他必以死相抗,我来降他,才能将他活着带回佛祖处,这厮天生良才,却不自知,日后必成大器,得佛祖重用,真君可拭目以待。」大圣语气和缓,毫无波澜。

二郎神见大圣固执,再不多言,只得点了点头。

大圣爷对他身后二僧道:「阿难、迦叶二位尊者,降服这妖猴不需太久,我去去就来,还请解了佛祖传的不动金刚根本印。」

两个和尚互望了一眼,有些犹豫,大圣轻轻笑了一声,温言道:「我沾染因果,一世逃不出此印,你们怕什么。」

二僧点了点头,松开手印,大圣身后佛光顿敛,这才站起身来,下禅位朝我走来。

我初见大圣爷时,心中掀起波涛万丈,听他说要为如来将我捉回灵山时,心凉一半,再看大圣爷面无悲喜,如同戴了慈悲面具,几步走来气度雍容,哪里还有半分猴相,再撑不住,跪倒在地,望向大圣爷:「大圣爷,您老一去不返,千年来难得回山一次,却是为了降我?」

大圣爷没有回答,走到我面前,一手结印,一手缓缓伸了过来。

旁边郭申奇道:「如来神掌?」

「大圣爷,你真要降我?」我问他,下一句话留在心里没说出来,「如同如来当年降你一般?」

大圣并不答话,手掌轻轻盖住我天灵,嘴唇轻启,吟诵经文。

又听直健说:「不是不是,是密宗金刚灌顶,他们用来洗脑的功夫。」

我弃了熟铜棍,低头闭眼,大圣爷就算要我不得超生,我也必会听从,去灵山侍奉又怎么样,只是可惜,再见不到这座山了。

9

万念俱灰间,却觉得头顶温热,大圣爷的声音传来:「此为以心印心之法,旁人不可听闻,不要声张。」

我忙抬头看,大圣爷吟诵未停,耳旁又有他的声音:「我证得果位之后,便被如来囚于灵山,空有佛名,欲归而不得,这次借降你的由头,才能回来瞧一眼花果山。」

我心中默然愧道:「大圣爷,孩儿不争气,花果山没了。」

大圣奇道:「花果山不是好生生在这里吗?」

「可是……」我羞愧难当。

大圣爷打断我:「我曾告知你们,选你们做四健将,自有我的用意。马、流二人是赤尻马猴,你与崩将军是通臂猿猴,同为四猴,天资不在我之下。不如我,只因你们不晓得此心何往。想通了,自然能得大神通。」

我有些疑惑:「我真的可以吗?」

大圣叹道:「愚钝,连猪、牛都可以,你有什么不行。」

我思索一霎,问他:「大圣爷,那你心何往?」

大圣的声音悠然说:「我心往齐天,纵横山河星辰间。」

顿了一顿,大圣爷问我:「芭将军,你心何往?」

我低头,看着花果山的焦土,心念电转,脑中如炸开了百万烈日,亮如明镜。

「大圣爷,我心往花果山。」

大圣爷的声音欣然道:「芭将军,心念通了,本事也就通了,我终可将我一生修为渡于你身。如有机缘,去灵山救我师傅师弟,他们一个白面,一个猪脸,一个大胡子,很好认的。」

我只觉得天灵处一股暖流如江海决堤般涌入,四肢百骸无不舒坦,额角、肩膀、膝盖处也不再疼痛,正欣喜间猛然想到:「大圣爷,一身修为渡我之后,您后会怎么样?」

问了几次,大圣爷只是吟诵经文,再无别的声音传来。我静待良久,终究按耐不住猴性,脱口而出:「大圣爷,你会死吗?」

「我会死。」大圣爷终于停止了吟诵,开口说道。

此时,他终于褪去面上不变的慈悲,神情生动起来,熟悉的笑容又浮在他脸上,纯真而肆意。

他望向我身后已然枯萎的花果山,眼中满是眷恋不舍。

「但花果山不会。」大圣爷笑道。

阿难、迦叶二人听闻,勃然变色,喝到:「孙悟空!」

二僧双手十指如春花绽放,连连结印,方才沉静安然的脸上大汗淋漓。

「没用的,我偿了这一世因果,如来的不动印再封不了我。」大圣爷道。

我看见他身上金色毫毛根根褪色脱落,皮肉也渐渐收缩皴裂,颅顶暖意却愈发汹涌澎湃,我想甩开他手,却无法动弹。

大圣爷对二郎神点了点头,大笑着说:「真君,来世再酣战一场。」

二郎神恍然大悟,方前鄙夷讥讽的神色一扫而光,面色肃穆,拱手沉声道:「恭送大圣。」

暖意渐歇,大圣爷似乎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起手掌,转身一指阿难与迦叶,开始朽坏碎裂的脸上满是桀骜骄狂:「告诉如来,他压不住孙悟空。」

话音未落,大圣爷化为齑粉随风而散。

生于花果山,葬于花果山,散得了因果,跳不出轮回。

10

浩荡长风卷走天衣宝冠,只有一根细如绣花针的东西径直落下。

我忙伸手去接,沉沉的坠手,握在手中时,那东西如同通我心意,猛地变得与我用惯的熟铜棍一般粗细长短,金光绽放,刺眼欲盲,照得林野山间一片通透,上破九天下彻幽冥,棍上几个大字璀璨闪耀。

如意金箍棒,一万三千五百斤。

阿难、迦叶见此情形,互望一眼,慌忙驾了祥云遁形无踪。

梅山二将面色阴沉,直健在弓兜里填入金弹,郭申剑芒收敛却更加堂皇明亮。

二郎神一抖三尖两刃刀,喝道:「退下,你二人已不是他对手。」

此时小女娃又跑了回来,将折好的大旗递给我,手杵膝盖,累得喘个不停。

我接过大旗,站起身对二郎神道:「二郎真君,此事与她无关,放她一条路走。」

二郎神点了点头,缓缓飘落,衣袂翻飞,扬起的大氅如猛禽的翅膀,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:「由她去吧。」

我放下金箍棒,提起小女娃,面对面与她说:「对不住,没教会你多少剑法。」

女娃像没有听到,喘息着伸手要擦我额角残余血痕,我运起真气,力从地起,一振臂膀,将她远远抛出山去。

「好好活着。」我心里想,抖开那一面破损的花果山战旗。

齐天大圣.jpg

旗杆早已腐朽,大旗却一直与我同在。

二郎神倒提三尖两刃刀,大踏步走来,我轻轻抚摸战旗,用尽全力将它甩向长空,然后拾起金箍棒。

我握了握颈间碎石,感觉它如同一颗小小的心脏,不住搏动,我一运气,裂痕便如树根一般从我脚下蔓延开去,有金光从裂隙中透射而出。

大圣爷,我心往此间。

我双手高举金箍棒,跃向二郎神。

此间,便是福地花果山。

11

得了大圣神通后,我目力可观四禅九天,星宿盘旋、云舒云卷在我眼里也变得缓慢。

世为迁流,界为方位。

远方,深黑如墨的大千世界深处,十亿烈日繁星燃烧着泯灭重生,一劫一枯荣。

近处,四大部洲亿万生灵苟延残喘,徒劳奔波却不知生死已有天定,命不由己。

此山。

东方天际聚涌黑云滚滚,雷光闪烁,云上十万旌旗飘扬,剑戟森然,战鼓如雷,几个熟悉的人影站在前方,宝塔巍峨,尖枪流火,红绫鲜明。

西天祥云去而复返,霞光万道,梵音悠然,沿途滴落香雨花瓣,云中八部天龙盘旋飞舞,金翅大鹏振翅遮天,诸佛端坐拱卫,居中是如来须弥山一样的身形。

这阵势惊动了东胜神洲所有的山精地鬼,他们如同笋芽禾苗般破土而出,窃窃私语,却不敢抬头观瞧。

方才那一阵金光,竟惊得天王揭谛、漫天仙佛率万千天将僧兵,急急如风,列阵而来。没出息的屌样一如曾经。

只是这一日,花果山再无大圣荫蔽,只剩我一人。

我或许会死,但花果山不会。

不知我死前,会陨落多少星宿,涅槃多少佛陀。

我万念归一,宇宙缤纷广博也难扰分毫,心中就只有这一棍。

如巨大的红日缓缓沉下西山,如壮阔的大江汹汹奔涌入海,如同生老病死,如同春秋更迭,暗合天地大道。

一棍卷起百万罡风,倒吸汪洋,卷得云台飘摇,神佛尽皆色变,妖鬼哗然。

我坚信,这一棒,世间无人可挡,也无处可避。

12

头顶之上,战鼓与梵音交汇,变成了刺耳的轰鸣,来自东西两方的无边云海正在合拢,引爆无数电光,雷霆霹雳此起彼伏,花果山风雨飘摇。

在天穹被完全遮却前,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迎风招展于苍莽云天的大旗上。

战旗越飞越高,自千百年前火烧花果山后,齐天大圣四个大字,终于又一次烈烈飞舞于花果山巅。

后记

那一天,我想帮猴叔擦擦脸,没想到被他丢出山来。

哎,猴叔老是这么野蛮。

我在天上飞了老远老远,耳旁是呼呼的风声。

我跟一群大鸟打招呼,打开包袱吃了点烙饼,又小小地睡了一觉,才轻轻落到一片松软的草地上。

一落地我就开始往花果山走,我不怕猴叔说我不听话,我只怕再见不到他。

走可比飞慢得多得多了,十几日后我才远远看见花果山,山上云遮雾绕雷鸣电闪的看不清楚,又走了几日才终于爬到山顶,没想到哪里都找不到猴叔,那几个怪人也不在了。

他不在水帘洞,也不在窝棚里,我寻思着他最喜欢去大圣爷出生的地方,就来到临海的山顶,满地的碎石,已经化成了砂土。

我找到了猴叔的铜棍,断成了两半,但他还是不在。

头顶上阴云慢慢散去,阳光照了下来,我看见地上有一片小石头,一半埋在土里,周边的土颜色比别的地方更深一些,还栓了毛线,好像是猴叔脖子上挂的那片圣佛胎衣。

左右找不到猴叔,肚子又很饿,干粮也快没了,我把小石头埋在了大圣出生的地方,下山去了。铜棍太沉,提不动,就把它埋在了小石头附近。

我还是不想回家,我已经是个女侠了,我要住在花果山附近。

好容易走到个村子,猴叔给的银子却变成了石头,我只好挨家去问要不要长工,人家嫌我年纪小,做不了什么活儿,都不要我。

只有一个好心的寡妇大娘见我可怜,她一个人又孤苦伶仃,就认我做了闺女,让我帮她做些家务,少不了我馒头面饼。

她跟我说长大了要孝顺她,她不在了要给她哭丧送葬。

我说我死过娘,很会哭丧送葬的。

干娘摇头,笑骂我是不是傻。

我说猴叔也这么说。

干娘搂着我进屋,问我猴叔是谁。

我说猴叔啊,是一个顶好的妖怪。

干娘说我小孩子昏说乱讲,我本来想说这句话猴叔也说过的,想了想,又没说。

每年我都会回山一次,去猴叔给我搭的窝棚躺一会儿,去水帘洞里坐一坐,去临海的山顶看看那片小石头。

第二年去时,我就看见小石头周边冒出了一小片青青的草苗,风一吹一晃一晃的,很柔嫩。

我就想,可能这块圣佛胎衣真的不能治人,但是可以治这座山。

后来每年去,那片小石头都会长大很多,山上草和树也渐渐茂密起来,有一次我见到几只小猴子在树上玩耍,就去问他们有没有见到猴叔,聊了会儿却发现他们不会说话,只会龇牙咧嘴叽叽喳喳,扫兴得很。

一晃很久很久过去了,干娘真的老了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我长成了个大姑娘,下地务农,孝敬干娘,日子忙碌起来,但还是会抽空上山。

今年,我又来到山上,那块石头已经长到跟我一样高,一小半埋在草里。

我盘腿坐下,草地跟绒毯一样柔软。

石头在我旁边,我与它一同看着大海,自言自语:「猴大叔,你教的剑法真的好烂,连村头阿黄也打不过,看来是当不成女侠啦。」

我拔了一根小草含在嘴里,说:「我干娘说,要把我许配给东家的长工刘三,以后如果有了孩子,就不能常来看你啦。」

我拍了拍石头,又说:「刘三这个人很好,猴叔你放心。」

说到这里,我突然听见轻轻一声脆响,我停下静静地听了听,只有风吹的树叶沙沙响,好像还有小鸟擦过叶芽的声音。

阳光透过林间绿叶,斑斑驳驳洒在我脸上,也洒在石头上。

我继续摸着石头说:「刘三很老实,农活是把好手,对我也不赖,但我就是不喜欢,只是干娘让嫁,她非亲非故地养了我这么多年,身体也越来越不好,不听她的也不行……」

又是啪的一声脆响,这一次我忙往声音来处去找,看见石头上剥落了几片石块,露出一个孔窍。

原来石头是空心的啊。

我凑近往里面看去,黑漆漆、空洞洞,像个猛兽的暗巢洞穴,什么也看不见。

我朝里面喊:「猴叔,是你吗?」

突然,石窍里睁开一双熔金般灿烂灵动的大眼睛,滴溜溜地转起来。